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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電影清潔運動



藝術隨著時代的進展而進展,早就給進步的學者証明了。古典主義,浪漫主義,自然主義,以至新的寫實主義,都各有其時代的根據。

不過這裡並不是要說明藝術上的流派或主義,而所要說的祇是藝術在時代中的意義問題。古典主義是謹守的,它適應著封建社會而存在,浪漫主義是自由的個人主義的,它適應著初期資本主義社會而存在。現在是新寫實主義抬頭的時候了,它所不同於舊有的寫實主義,是:不單祇要記錄現實,而且還要分析現實批判現實!

這幾年,客觀條件促著新寫實主義的發展,無論文學、電影乃至一般藝術都以合理的可喜的姿態而出現。

但好的當中就常常存有壞的種子。由於一般勤勞大眾從現實中失望出來,他們苦悶著,必然地有求諸藝術的必要,為的是想藉此調劑或舒發一下心中的不平的鬱氣。可是因為大眾的教育水準異常低下,藝術的賞鑑能力十分膚淺。對於高深的虛玄的(與生活離得太遠的)藝術品也就無能親近了。

因此,一般經營藝術事業的商人,看中了他們的弱點,便多量的製造著一種迎合他們口味的藝術品了。因為利令智昏的原故,市儈商人竟不問那藝術於大眾有無福利,便粗製濫作地把一種於大眾全無裨益的提供出來,甚至那些足以毒害大眾的也大量推出。這情形在文學上,可以見到的是那些什麼七劍十三俠,江湖奇俠傳之類的一折書的翻印,尤以連環圖畫的刊行更為厲害!

電影呢,也有著同樣的恐怖的現象。雖然現在正有著很多進步的人在拍攝著有意義的影片,然而也有不少的利祿薰心的人在向著相反的路走去。



在電影部門中,誰也知道「電影教育」與「教育電影」是兩種不同的東西。但雖不同,在教育觀眾這一點意義上卻沒有什麼分別。

有人說,電影藝術的最高原則,是給觀眾以娛樂,說到教育觀眾這一層,那祗是「教育電影」的任務。一般電影似乎還未需要負起,也不必負起這責任。(真是鬼話!)

不錯,電影以娛樂為最高原則是事實。但因為電影是綜合了各種藝術藉著科學的技能而表現出來,因此它便可以有著很優美的內容與形式。而且由於時間與空間的幫助,它更可以有很直接地給予觀眾與某一明確的概念或深刻的印象。現代人如狂地愛好著它決不是偶然的事。
這種獲得大量觀眾的電影,在教育上自然比起什麼工具也來得有效。如果不是眛著良心的話,是誰也不會加以否認的。

或者更有些人倔強地現,製片商人及許多工作人員為了靠它來吃飯養家,所以需要著觀眾的原故,便理不得什麼教育不教育了,反正有教育電影可以負起那個責任,但是,社會條件已決定了一般藝術的任務。你或許想藉著這理由作為遁詞,也是不許可的。「教育電影」固然是教育上的良好工具,可是真正地教育群眾,領導群眾,它無論如何也沒有一般電影來得這麼收效。總之,如果「教育電影」在教育上是積極的方法,那麼一般般電影便是更積極的方法了。

現在一般群眾教宵水準這般低下、他們正要求著各種生活的知識,從事電影藝術製作的人們,正須要及時員起這種任務,多量地供給他們的所需——指導他們,教育他們向著人生的光明面走去。

即使退一步說,一般電影決不能像一本教科書那樣去教育群眾,可是這並不會抹殺了電影底教育意義。雖然電影在一兩個鐘頭的時間中,決不能像一本教科書那樣去教曉群眾知得更多的事,然而,因為它具有無可比擬的感動人群的力量,雖不一定可以教群眾向上,而影響群眾向墮落的不正當的路走去,卻是極其容昜的事。「紅蓮寺」的公映,很多觀眾(尤其是小孩子)學會了想入非非,學會了劃放飛劍的畫圖,便可作一個明證。電影企業家、商人、從業員,你們曉得這道理麼?

然而不幸得很!現在他們大部分當真的不曉得這道理,而且還正在加速地大量地在製造著那些毒害觀眾的影片!



因此來一次電影清潔運動實在是必要的事。

什麼叫做清潔運動?

為了這個問題,就曾經有人發生懷疑過。他們以為這與年前美國的電影清潔運動究有什麼分別?而且還有人說現在這班電影清潔運動人員,用了盜竊的手段把美國的偷了過來,更帶嘲笑地說,美國的清潔運動是針對美國的肉感片而言。中國目前還沒有什麼肉感片,當然不大適宜用此二字。

好在這理論非常膚淺!正如美國掃帚在美國是掃除美國垃圾的,到中國來卻可用之掃除中國垃圾一樣,地球上無論什麼事物,常因時空的遷移,對象的變換,而易其使用或解釋的。現在這個清潔運動的對象與美國的當然有所不同,因為兩個國家人民的生活習慣有著差異的地方,它的範圍是比較更廣闊的了。

所謂清潔運動,不單祗針對著過份肉感片而言,而是主要地在掃除那些祗以低級趣味為中心的影片。它的任務是:

1、喚起廣大群眾,對於一切低級趣味的影片加以無情的批判和拒絕參觀。
2、忠告並制止電影公司,不再出產此類影片;
3、積極褒揚有教育意義的影片,並介紹給觀眾。



什麼叫做低級趣味?

所謂低級趣味,是指那些違反時代精神的,用低能手法把誨淫的、誨盜的、無聊的、胡鬧的、神怪的事象表現出來,以迎合市井之流的趣味。(所謂市井是指那些不事生產的,自暴自棄的人們而言。因為生活決定了他們愛好低級趣味。)它不能激發觀眾向上的情感,而且相反地引觀眾向下。

根由這個原則而攝製下來的是謂之低級趣味的影片,而也就是這次清潔運動底主要的對象。它必然地是:

A、內容:故事是沒有所謂主題的,更談不到所謂社會意識。祗是東湊西湊地把一些不合情理的不現實的事體串成一個故事。或者從一些民間流行著的不健全的故事傳說改編。也好,如果能夠把握著客觀環境的需要而從事編製,也沒有什麼妨礙。而最壞的是:他們並沒有顧到環境這問題,祗是誇大地歪曲地把那些迎合市井之流的低級趣味的地方盡量地表現出來,以求市井之流的愛好。這用心不能不算是太刻毒了!

B、形式,內容決定了形式,沒有好的內容,當然就沒有好的形式了。我們姑且撇開他們所不願講的什麼Montage,什麼Climax不說,單從導演者以及演技者演出的技巧來說,我看過好幾套這類影片,而每一套所給我的印象都很壞,例如用著鄙俚的劇詞,胡鬧的動作,男的故意裝成尷尬的樣子,面孔向著人們扮鬼臉,女的則故意向著人們扭捏屁股,甚至在劇詞中故意含著性挑動的成分,也是常有的事。

用著這種內容與形式而表現的戲,你想是O樣惡劣的呀!或者說這是喜劇在現下的環境給苦悶的觀眾以相當的笑料是需要的。但我以為這樣的笑並不需要。我們需要的是有意義的笑,使人從笑中感悟到人生社會的真諦的才是有意義的!

有人說:「電影出品家之需要觀眾是比起學校之需要學生,更加急切的。而且『許多工作人員也靠著它吃飯。』更而且一部份的觀眾的程度躲在水平線下,若果教他們捨棄了低級趣味去玩味甚麼高超的哲學情味,簡直是夢想!」

簡直是夢囈!難道為了要得到觀眾和適應觀眾底程度,就要供給這類影片給他們了麼?打個比喻說,一個初入學的小學生(他的程度夠低了吧?)我們對他自然不能有什麼高深的現教,但我們就可以教他一種足以引起不良傾向的,不合教育原理的東西了麼?不可以的!至若說為了吃飯養家便必須獲得觀眾,所以要拍這纇影片,那麼同樣更可以打一個比喻,販賣毒物(例如鴉片)的人,他也是需要吃飯養家的。那麼我們是否也應替他辯護呢?決不!因為這是足以毒害社會大眾的,社會道德是不會給以同情的。拍低級趣味的影片實沒有什麼分別!

其實,一套比較合乎情理能夠把握著現實的影片,在目前也不見得一定不能賣座!「漁光曲」是一個好的例子!



拍什麼片?

此次清潔運動人員提出的五點主張,即一、發揚民族精神;二、鼓勵生產建設;三、灌輸科學知識;四、建立國民道德;五、傳達人類感情與理知。除了第四、五兩點有點抽象外,其餘各點倒也切合目前的需要。根据這幾點去拍攝也很有意義。
不過這幾點在電影商人看來,實在太嚴重了!正如他們所說的一樣、在觀眾程度低下的今日,拍那一類影片,未免太嫌枯燥了。拍枯燥的影片,無異是一次冒險!這是事實。

固此,我以為在這種情形底下,我們也不必太過苛求,不一定要他們負起這偌大的使命,去在群眾的心理上面積極地勵行那幾點建設。其實,他們能夠把握著時代底需要,從而把現社會的諸般病態暴露出來,我們已經心滿意足了!

可不是嗎?自前的時代與社會,不正處於風雨飄搖的局面中嗎?因為現實是一切藝術的源泉,電影如果能夠從這方面去找題材、在可能的範圍內,根据上面列舉的幾個主張去做,在藝術上說,是一件良好的藝術品,在社會的意義說是一件教育大眾的有力的工具,在生意經方面說也是一件牟利的商品。

為什麼呢?理由很簡單,因為現社會的人在現實的生活底下,必然需要著暴露現實的影片!



最後應該談到的是這次的工作問題。現在除了他們正做著的外,謹提供下列幾■於運動者諸君之削,希望在可能的範圍內給它一個實踐:

1、把運動底對象擴大起來,非本地拍攝的外來的國產影片,亦加以檢討;
2、要有一個具體的運動機關,以期不斷地推行這種運動;
3、辦一個■■,作電影理論的建設,尤其嚴正地批判各種影片,好的介紹,壞的抨擊!
4、供給良好的電影腳本。
5、獎勵良好的影片。

劉火子

《紅豆》雜誌,1935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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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香公(香翰屏將軍)

香翰屏(1890-1978),字墨林。廣東合浦縣人。1936年10月28日任命國民革命軍中將。 1937年11月10日任第三戰區第九集團軍副總司令、代總司令。抗戰期間,香率部參加了淞滬會戰和徐州會戰。後回粵復任第四路軍副總司令,兼任廣東民眾抗日自衛團統率委員會主任委員。1939年1月-1945年1月任閩粵贛邊區總司令。1940年在職第四戰區兼任「挺進縱隊東江指揮所」主任。愛護士兵,紀律嚴明,得到同事士卒的愛戴.。 一 日本南支派遣軍的頭目們,在地圖上用紅色的鉛筆在博羅上打了一個圓圈,說:這是「匪區」;跟著又用藍色的鉛筆在惠陽的名字上,打了一個圓圈,說這是「良民區」。這兩個不同意義的稱呼,實際上都是一樣的侮辱,而後者尤甚。所謂「良民」無非說可以夠資格做順民而已。不過這侮辱,在過去有不少惠陽人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們覺得日本飛機轟炸惠陽比轟炸博羅在程度上確乎輕淺得多;因之有一個時期日本飛機在惠陽上空飛過,而一些無知的土民卻可以滿不在乎的站著仰頭看,彷彿那些飛機與他們是有親誼的,永遠不會丟炸彈的樣子。從這事實看來,過去的惠陽民氣是低落的。 不過現在是覺醒了!第一,日本的飛機到底是殺人的(最近就丟了不少次炸彈),第二,戰區的政工大隊、社教的工作團等都在這裡開展了工作。特別是第三點,游擊指揮所坐鎮在這裡,在民眾中建立了信心。而對於民眾工作的實施也非常積極。據說游擊指揮所主任香公(香瀚屏)為了這工作,就常出發到各個鄉鎮去,緊緊地抓住機會,出現在民眾之前,對他們講解時事,慰問,給他們以興奮。現在,」軍民合作站「是遍地設立起來了,曾經在一次大反攻中發揮了他們的最高效能!  「幾月前這裡的民氣是非常低落的,現在才好哩!」一個早上,我有機緣見到香公,問及民眾情形之後,他這樣的回答我:「如今,軍民合作站在很多鄉鎮中建立起來了,山西的民運怎樣好,可惜我們沒有機會看過,但我相信我這裡做的也不壞」!說得好像很興奮!  是的,一個軍政長官長官能夠注意到民眾工作的,無疑一定收到很好的效果。還有一個例子,那天同他談到食糧價格高漲,以及禁止牲畜出口問題。他說牛是絕對禁止出口的,因為這是對於農力的關係。而豬雞之類。第一,人們不一定要吃,第二,輸運出口,也是對外貿易之一,而且主要的還可以讓老百姓從此賺幾個錢。所以他還不打算禁,雖然這必然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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